陈美瑟:有女同车 ——献给琼华


有女同车

——献给琼华

 陈美瑟


琼华,今年我随访凤南麻风村的日子是个晴天,太阳在连日破厦门记录的一月阴雨中羞涩地露出了笑靥,黄黄的,圆圆的,虽冷冷地但也温馨地照耀着那一小片龙眼林。我在2008年落成的那座白楼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花坛,是个木板钉的两米见方的长方形木槽,内浓淡疏密错杂莳着的玫瑰、栀子、三角梅、四季桂和七里香,在冬日的照耀下或花或叶,争先恐后不甘示弱地展现其各自的勃勃生机……


于是,不由得想起正在福州治病的你。前年,还有前年的前年,同样的国际麻风节,同样的春节前慰问,都是你亲自随访的。做为合作多年的采访部主任,你深知我讨厌冷清凄凉喜欢红火热闹。你安排我去做校园之春,去做生命教育,去采访自愿者,去报道三献三救春节慰问等锦上添花之事,而把访贫问苦,直面社会弱势群体的雪中送炭之举留给了自己。“其实对我来说,捉笔撰文是赶鸭子上架,”你笑着说,“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要派个记者出现场越来越难,常常是三五个电话打过去,能接令牌者无一。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别说老病缠身,即使身体还行不当孝子孝女也得当孙司令!不像我,没有子女一身轻,还能偶尔出来做做公益……”


是啊,我听人说,你插队返厦后成婚较晚,错过了最佳生育期。长你十岁的丈夫深爱着你,两人琴瑟和鳴举案齐眉,羡煞了多少为子而死的田螺妈!2013年你丈夫术后下了病危通知书,你陪着丈夫三进三出中山医院,榻前灶沿,尽情服侍。从鼓浪屿潭尾海关宿舍到鹭岛禾祥西商品公寓,从家里到医院,两点一线端茶送饭外,你还常拐到湖光大厦市红会所在地办公。你没有告诉编辑部的同仁你很累——身累,心更累。直到有一天,正在开会的同仁接起了一个电话,从电话免提里传来了你丈夫焦急的呼喊:“阿华,你到哪里去了?是去厕所了吗?怎么去得那么久啊?醒来看不到你,我的心好慌啊……”同仁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看着你放下稿子匆匆离去……


去年9月5日,在纪念抗战70周年诗歌朗诵会的舞台下,你提着相机人前人后地抓拍。我走过去询问你丈夫的病情,你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大关系,仅仅是消化道出了些问题。”我不知道那时离他去世已经不足一月了,更不知道你的身体也已出现了危机——宫颈癌正气势汹汹地朝你扑来,你不得不在一周之后独自离厦赴榕,开始那烙肤炙肉如下地狱般的电疗。


记得那年我和你到新圩采访黄雅萍,对电疗化疗的锥心之痛早有耳闻。你为9岁女童遭受“酷刑”而落泪,现在,轮到我为年过花甲的你痉挛了!岁暮,异地,丧夫,孤灯,一套两室一厅的租房,一个24小时的护工……磁与波灼烧落发,胃与脾难抑恶心——这不仅仅是心领神会,而是实实在在的亲尝亲历,与感同身受绝对不在同一个档次。你与我同龄,都是奔七的人了,你孱弱的高龄之躯能扛得过去吗?去年从不生大病的我也罹了一场大病,病得死去活来时只觉得精神都快崩溃了,心想还不如安乐死算了!我有丈夫陪侍尚且如此,你罹了癌又兼丧夫,身与心的双重打击会令你崩溃吗?


“不,无论有多难受,我都不能崩溃。宫颈癌可控,我要坚持治疗,这也是在对自已的生命负责。”你对自己这样说。“等我战胜病魔后,我还要回到你们中间,继续编《厦门红十字》。”你对编辑部的同仁蒋彩伟这样说。彩伟是在你赴榕一个月后才偶然从一个朋友处听到你患病的,辗转多人方才觅得你的联系方式。你不愿我们为你担心为你伤心,你隐瞒病情不接电话,直到厦门红会主动往你户头汇入5000元的大病救助金后,你才不得不在24小时后回了一个确认短信。蒋彩伟代表编辑部赴榕探望你,你妆容整齐,神态安然,仪表端庄,面带微笑,竭力展现出你身上的正能量。近年来,为饭碗为升职美容美发的人多去了,甚至有人开玩笑说“颜良与文丑”已成了女作家的标配,在这样恶俗的社会环境里,一个与世无争的退休女性,一个身患重病的自愿者,在面见探病的同仁之前仔细地理好妆容,会令人感觉到生命崇高的尊严与执着,而在这种执着里含有一种相当唯美的东西。琼华,我太佩服你了!当彩伟把这些细节告诉我时,我瞬时就成了你的粉丝。


乙未年暮,阴雨连绵。南方虽未重现丁亥年的雪灾,但也春寒料峭销魂蚀骨。独自坐在电脑前想你,听冻雨敲窗,心有无限感慨。蓝袖看我发呆,不满地上前夺走纸笔:“大过年的,还写什么?人都病得鬼一样了,一天到晚只知道写写写!”我不想和他争辩,他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爱。自大病以来,至爱亲朋无一不劝我别再思再想再写;要举案齐眉,要含饴弄孙,要心平气和,要颐养天年……他们的关怀不无道理,但开的药方却不对路。我的确需要静养,但该如何静如何养呢?我思故我静,我写即我养——这一点恐怕他们一丁点儿也没有想到吧?


这些年来,你和我一起去扶弱助残,听到过许多对生命无常的叹息及时间飞逝的惆怅。“人自出生那刹那起就注定要回去。”“生命是一个人自已的不可转让的专利。”“时间以一种无声的脚步刷洗着人所创造的事物,而除了你自已,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物可以给你带来平静”——这些句子是我从《人民日报》推荐的几篇值得收藏的短文里采摘来的,借花送佛送给你吧!另外,我还想为你献上《诗经·国风》里的两段小诗,我觉得它们最能表达我的敬意——

其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其二: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写于乙未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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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一为琼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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