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吃 喝 拉 洗--林 祁


 

 

记忆之灯已被尘封,你何必擦拭它呢?——摘自手记

 

东瀛留学,漂流数载,没有时间回忆往事。衰老的人喜欢回忆,只剩回忆。我害怕衰老。

   你迫使我回到这古老的书房,你让我歇一歇。也许,你是对的……

曾写过的下乡第一课是老贫农的忆苦思甜。文章大概在古田村头的黑板报上发表过罢,风雨一擦便不留任何踪迹了。只记得不曾写的是思甜的内容,即有饭吃了。闽西人革命几十载,终于有饭吃了,是喜是悲?

记得欢迎知青的锣鼓声刚刚消去,我就愣在老贫农家呼呼响响的风箱边。面前的大铁锅大饭桶令人过目难忘。

在我看来,闽西人做饭太辛苦。他们先把一天的米量全放进大锅里煮沸,然后捞起半生的米放进大木桶里蒸热,让一家人吃上一整天,而那些白白的米汤全拿去喂猪。后来我曾小心翼翼地讨过米汤喝,好甜呀。也许猪比人重要。可那些猪死活不长膘(那年头谁都争着要肥肉熬油,不像现在的小孩专挑瘦肉吃)。

说“民以食为天”一点不假。闽西人一年披星戴月地干活,似乎就为了每天的这一大桶饭。每当风箱一响,全家老少就聚集在灶膛边,望着那炊烟凫凫地上升,有如他们一生的希望。只是我总觉得那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有如病人有气无力的挣扎。

为了给我接风,贫农大叔特意为我煎蛋。只见他把蛋敲进碗里又倒进水,而后使劲地搅拌。等锅烧热后,把蛋一倒进去就倾刻盖上大锅盖(技巧就在这一倒一盖的动作之敏捷了)等一揭锅盖,蛋竟像发酵过的大饼似的,黄澄澄的叫围着的小孩掉口水。

这下乡的第一餐我只吃了一口蛋,扒了几粒饭,说是长途跋涉身体不适的原故,其实受不了的是周围几个小孩眼巴巴望着这盘蛋的神情。我落户的这家贫农大叔有五个小孩。夫妻常吵架,分居两室,但三年内又像下蛋似地生出一男一女。请原谅我那时尚小,未开窍,弄不明白这其间道理,绝无亵渎他们之意。

就这样半饥半饱地和贫农同吃了一年。但同住是打了折扣的,同住一院但不同室。只要一走进农民住的屋,那稻草床上总有小坏蛋来咬我。我不知那些跳蚤怎么就喜欢我,也永远学不会捉住它们,用两个指头那么一掐,就结束一场人兽战争。

后来我们成立了“知青点”,不吃桶饭吃钵饭,不分男女,平均分配。我年龄最小,自然合算,只是饿苦了那些大哥哥。

也许自幼撑大了的胃部尚未收缩,初去日本,真有“洋插队”的感觉。日本的菜少油腻,饭精量少,使我们常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中,竟恨起孔夫子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来,孔家传统怎么全跑到日本去“发扬光大”了?

日本人的浪费在世界是出了名的,也许富的缘故,年轻人随手就把好端端的东西往垃圾堆扔。每当我看到他们扔白花花的大米饭,我就想起“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就想起闽西山区的农民们,就想把它们拾起来。但“拾”必须有技巧,不能丢中华民族的脸。于是便对“鬼子”说把那些不要的饭菜给我喂狗(刚去留学的我们连自己都喂不起哪来闲钱喂狗?)

回到家和朋友分食饭菜时不禁自嘲:真成了“汉奸走狗”了!

不过日本人辛苦赚得的钱只有一小部分花在吃饭上,更多的用于住和玩和读书养狗等等。

 

古田村比起电影“老井”那块没水的地方来是够幸福的。它虽在崇山峻岭之间,却有溪有河有若干浅浅的水井——存量不多却涓涓不竭。早晨若赶在第一个“赴约”,一整洼满满的水便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当葫芦轻轻荡开水面的枯叶败草,它更是水汪汪清沏沏地直望着你,使你久久不忍惊扰它。

但这样的良机不多,村民闻鸡起舞者多矣。迟了,只能等在井边,候水源一滴滴地注落。等一担水要多少时间呢?这时刻,时间的脚步是放得很慢的,就像门口老农长长的旱烟慢慢响着的咕咕水声。我等过水,所以我理解农民的那份执着。“老外”不理解“老井”精神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没等过水。“没水就到别处找水去,何必老死一处呢?”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对我说。他们没有故乡的概念。而“喝水不忘掘井人”。这道理我从小就懂。

后来我在居酒屋和我留学生涯的担保人竹田先生共饮日本酒时,我跟他说了古田的水和酒。他听懂了没有我不管,喝了酒的人只管说。

我第一次喝酒是被逼的。那是在一次乡村婚礼会上。厦门的女知青嫁给闽西的农民子弟。要说“门当户对”倒不错,资本家小姐配富农子弟,但其中辛酸泪,作为出身成份欠佳的我颇能体味的。尽管生产队长在举杯时说:欢迎知青扎根农村,希望知青向她学习等等,我们心里却有“保留节目”。

“干杯!”似乎喝起酒来就不那么讲出身成份了。喝!贫农小赖逼我喝下面前的一大碗米酒,否则,往脖子里灌!

被灌的滋味注定难受,不如喝了。一饮而尽,借酒当歌,人生几何?一脚高一脚低欲仙欲梦的,倒也品到一番最佳境界。

青年人闹新房把新娘子给压在几条汉子下了,竟压不死!女人的承受力真够伟大的了。

我躲开喧闹声,一脚低一脚高的在村头漫游。那晚,星星大得令人惊呆,令人产生一种投身在伟大之下的绝望。

后来,听说那厦门姑娘也回城了,儿子带不走,留在那儿“扎根”了。“革命是播种机”,她算是播了种的。

而我至今不知根在何处?总在漂流永无归宿。

厦门知青还没进闽西就被吓得半死的是:厕所不分男女,经常没有门,汽车过时可以看见半片屁股一闪而去……等真进了厕所,即茅坑,那才真叫可怕:胖胖的蛆爬来爬去,拉屎若不懂得随拉下而起立,便会被溅得一屁股粪水。

拉完屎学会用竹签擦屁股是一门学问。贫农大娘说不准用写字的纸擦,否则,会忘了字。我还是偷偷在擦了,但害怕真的把字给忘了,那时没多少书好读,只能读毛著。同时学会写排笔字美术字等等。后来大队让我刷大标语,连厕所上都大书特书毛主席语录:“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你别笑,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贫下中农的创造。

最使我为难的是修造“大寨田”时找不到厕所。贫农大嫂能够很从容地在田边解裤拉屎,我却不敢。要是穿裙子就好了,我想。这一想才发现,原来农家围裙也有裙子之妙用。从此缝块蓝布围裙戴上,成了“遮羞布”(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呗。)

就像日本京都的鸭川河边,总有风度翩翩的绅士们“站立小便”,让人惊诧万分:日本的厕所文明水平已居世界第一,怎么尚有如此古风遗传?

进日本的厕所是一种享受。有备好的手纸,有梳妆台,还有插花,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近年还有一种高级的便座,一按开关便可自动冲洗、烘干。刚开始我看不懂日语乱按开关,弄得水流满地,狼狈不堪。

有人说,“看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如何,看厕所。”可是,香港的厕所并不干净,那又说明了什么?说中国人脏,这比承认穷还要令人羞愧。

古田人洗澡,烧一桶水提到用木板搭好的简易澡棚冲冲就行。但我很少看到农妇们洗澡,说是水性太凉,多洗容易得病,尤其是洗头发,一年半载看不到一次,宁愿用木梳子去篦那些虱子。

我不管病不病(年轻气盛?)先洗了再说。洗不痛快,索性穿上游泳衣,到村头的溪里游起泳来。不想惊动了村民们,纷纷跑到桥头看热闹。

“这女孩子病啦!”有人喊。

我笑笑。“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那边”。他昨晚在公路边跟我大谈特谈如何改造思想,战天斗地来的,此刻干嘛皱眉头?

故意挥臂溅他一脸的水。其实,我才不想当什么“叛逆女性”,只是喜欢玩水,喜欢游泳罢了。为什么人们的眼光如芒刺背?

几年后在日本公共澡堂(女汤)里,我又一次被眼光刺痛了。由于住的是没有窗的旧房子,我的背上被藏在“榻榻米”里面的小虫给咬了一个个瘩瘩,搔破后就烂,烂后留下黑疤久久不褪其色。

只听得几句“脏”的日语骂来,我愤然反击:脏的是你们,是日本的虫子!像示威游行似的,我走遍了京都大小几十个澡堂。后来竹田先生送我“桑拿浴”的招待券,我便屡次享受了洗澡的乐趣。我在蒸气室里静坐时,想起了“儒有澡身而浴德”的古话,想本来澡雪垢滓乃人生一乐呢。我似乎被日本的澡堂文化慢慢地浸化了。是悲是喜?

其实“土插队”和“洋插队”只在吃苦一点上相似,其他便大不相同了。发明“洋插队”一说的人其实对留日生活所知甚少。

我实实在在经历这两个生活片断,但如何评价它们呢?我想,现在作结论还为时太早。

 

原载《告诉后代》(厦门大学出版社1999年)

[林祁,1969年插队上杭县古田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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