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山或者天籁--朱家麟


山或者天籁

 

朱家麟

 

那年秋天,朋友邀我去他的山庄玩,他在漳州乡下开发一片山地,筑了一个湖,种着龙眼荔枝、闽南各色水果。我之入山,主人喜出望外,少不了宰鸡割韭,坐在西番莲架下,品着山蔬野菜、粗茶淡酒,长聊到夜阑。

多喝了些茶,夜半醒来,窗外竟是一片噪杂喧闹的虫鸣,有如急雨随云吹来。

   我在闽西山区生活多年,知道这种骤起骤止的虫鸣,是夜雨——通常是过云雨的前奏,便静待那敲击屋檐的粗大雨点。

然而没有。长长的寂静,从夜的深处,一种颤音有如嘤嘤嗡嗡的蜂鸣,轻而有弹性地膨大着、起伏着、滚地而来,又渐渐低隐下去。

会是什么声音呢,正在寻思间,突然有尖利、继而是圆亮的长啼,划破夜静像乐队指挥的铜棒在黑色天幕上兴奋地画出了闪着金属光泽的弧,先抑后扬,一声、两声、三声,各种音色的叫声,一齐响了起来!急切的,不紧不慢的、间间续续的、长短相间的……开始了多重合奏,错杂,然而和谐、顷刻间织成了一片声幕,迅速铺展开去。

我于昆虫所知不多,猜想过去,一长一短“唧-轧”“唧-轧”如同机杼运转的大概是纺织娘;惕惕惕惕有如银铃振响的应该是蟋蟀;巩巩而鸣的,也许是蝼蛄吧;而知呀知呀焦急地要抢着说话的,是不是螽斯、蝈蝈呢?大约是近十种的鸣声。乐曲的低音部,是阔大而结实的蛙鼓,呱呱呱呱呱呱呱呱急不可耐地叫着,密密如雨。

诗经《国风·七月》说:“五月螽斯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原以为虫们是在不同时节里各领风骚的,想不到有如此盛大的和鸣。

渐渐有懈怠者从合奏退出,退出,到终了只剩一两种声音,断断续续地啼鸣。

岂知短短的歇息之后,虫们竟开始轮奏,隔着3度5度音高,一个一个乐句地轮奏,各种节奏交替出现,反复对唱吟咏。时而又是一段齐奏,好像要把各种演奏方式都拿出来展示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演奏家们终于累了,歇息了。四周重又归于寂静。

我由静聆而凝想:大自然竟有这般奇妙的歌吟。

拓!拓!拓!拓!

拓!拓!拓!……从深谷里,传来一声声结实的击响,犹如空寺木鱼,——我想应该是啄木鸟在敲打树洞。数声击响如同一串强力奏出的音柱,之后,腾地,新一轮演奏又开始了。合奏,独奏,齐奏,轮奏……

我彻底地惊异了!我惊异这乡谣俱乐部的演出,组织得如此严密,我心慌这晚会的整体空间布局,这样丰富多变!

禁不住披衣起床。屏息开门。然而就在开门的那一瞬,却犹豫了——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屋外这场景盛大章法奇特的演奏,是不是有一个法力无边的魔怪在指挥?

推开门去,秋凉如水,黝黝群山环围,只有一泓湖水闪着怪异的钢蓝。一天星斗是平生未见过的灿烂,每一颗都晶亮得仿佛要滴落下来。难道虫们蛙们鸟们热烈歌吟的,就是这一天钻石般的繁星?在无边的夜与静里,它们在恣意地作地与天的对话?“蟪蛄不知春秋”,这些生命短暂的乐手们,与那些恒古不变的星们能相互倾诉些什么呢?生与死?关于无尽时空的猜想与关于俗世生活的探索?激情欢乐与理性永恒的抉择?……

真是名副其实的星光奏鸣曲!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籁吧。

那年,我在日本第一次见到雪霁后山林那雄浑苍老的棱线,突然猜想中国画的皴法,恐怕是师从造化。我对音乐同样没有研究,大胆猜想过去,奏鸣曲、协奏曲一类曲式,是不是同样也受启发于自然呢。

其实,就是在被再度符号化的艺术——文学里,也可以听到这天籁的回声。早年读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当时只觉得奇怪,古人竟能用“振振”“绳绳”“蛰蛰”这样的叠字,来指示螽斯繁衍盛多的不同状态。此时才突然领悟,它们和“诜诜”“薨薨”“揖揖”一样,拟声拟态,同时兼有用声韵描摹情景的功能!

为了听这天籁,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朋友的山庄,都没赶上运气。据说最好的乡谣演奏,是在秋天。今年再去碰碰运气吧。

 

后记:写完此文不久,正好看到徐刚的《根的传记》,其中一段:“螽斯伪装得酷如一片树叶,它的翅膀却会拉出一种琴声。螽斯专家告诉我,整整一个夏天,一只螽斯翅鞘上的翅脉同翅脊相摩擦达3000万次到5000万次。相擦时发出的声音便是大森林里独特而闻名的螽斯旋律。一个仍然有争议的话题,中西弦乐比如二胡,小提琴的发明与制作,是不是由螽斯所启示?”看来,有人比我猜想的还更具体呢。

 

选自《厦门知青文集》(天马图书出版公司2009年)

[朱家麟,1969年插队上杭县步云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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