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步云开路记--刘瑞光


步云开路记

 

刘瑞光

 

插队步云,第一感受就是交通的不便。下乡第一天的经历,我是这样记载的:

 

4月9日,我们的车队从龙岩城向着步云公社疾驶。车出古田,迎面一座座高山险峰,一段段大幅度的转弯、上坡。

眼前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车窗外是绵延不断的群山大岭,山谷里是层层的梯田、公路边憩息着一群群挑担的人们。

进门便是一个高门槛,心中的滋味多么地不好受。现实与想象出现了距离。艰苦的山区。大家都默默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山水水。

一下汽车,迎面一座更高的大山挡住视线。大山的那边,是我们的目的地,将是我的第二个故乡。

一支混合而成的队伍出发了。山路上,老社员、新社员鱼贯而行。

十里路到底有多长?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一路上大家嘀咕着。

十里路,是不能用城市的长度标准来衡量的。十里路到底有多远,这对于只有尺、寸、米、分等抽象概念的学生们,更是一个大疑难。

“该到了吧?”我们一路上问。

社员们擦擦汗水,指指前方说:“快到了。”

“该到了吧?”我们又问。

社员们抬了抬头,停了停口中的号子:“就到了。”

到了百肩岭脚下,回答还是这么一个“快”字。殊不知还有一千一百多层的石阶长岭在等着我们。

四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烤着,上山上岭是何等的艰难,更何况这是平生第一次攀越这等长的岭、岭上无遮无挡,没有树荫,只能借助山风吹吹凉。

好不容易才爬上岭头,一群小学生打着锣鼓来迎接。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了艰难。今后将有多少日子要在这艰难的岭上攀行。这是不敢想象的。

 

关于这里山高路陡的传说也很不少。有一次下田,休息时有村民指着对面山林中隐约的屋角说,那是金屏村。金屏村有一条石阶路直通岭下。逢年过节,村里来客人,村民就站在家门口看着、等着。等看到山脚下有人上山来,这才回家点火做饭。等饭菜熟了,客人也才进到村口。

步云十个大队就散布在方圆百里的梅花峒山区。进山出山只有一条沿着山底峡谷修建的二十多公里长的林间公路,连接着上杭县的古田和龙岩县的下车。全公社二十多个自然村就只有石坪、上福、大岭下、官坂等几个自然村受益。其余的村庄全部隐没在大山之中,相互的交通联系靠的是蜿蜒曲折、坎坷不平、两人相遇要侧身才能通过的山间小路。好一点的路段修有石阶,铺着石板,但更多的路段则是黄土朝天,晴天一路土、雨天一地泥。山里有村庄取名“大斜”,足见其地势之险。步云没有墟市,这些村子的山民到古田赶墟就得大早出门,随身还带上竹针火把,一路走一路丢。赶墟回来,再一路走一路拾起火把照明。等到家中已是半夜时分。

在崎岖的山路上人挑肩扛,耗费大量的劳力。出山:挑公粮、挑土纸、挑山货……进山:挑石灰、挑化肥、挑返销粮……从马坊到公社所在地上福十里路,挑一百斤担子十个工分。上山下山一个价。挑担虽说艰苦,但要比在田里劳动划算许多。在田里累死累活,做满一天顶多十个工分,刚下乡时一天还只能评四个工分,女生则二个工分。一个工分,早时是8分钱人民币,后来逐渐降为6分、4分、2分……就为了2角钱,需要你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两脚战战地攀行在千层石阶之上。但是只需用半天的辛苦换得一天的自由。对于能负重的人,其实这还算是“美差”。

现代文明的渐入,特别是知识青年的入驻,为世代封闭的山区带来新奇和躁动。山里的年轻人在学会用颇为地道的闽南语骂出“×××”的时候,也知道原来山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有火车、有楼房、有背心、有胸罩……对穷怕了的步云人来说,“敢教山河换新装”已不再是贴在墙头的标语。开公路一度成了时下步云人田头憩息和茶余饭后的中心话题。  1974年县里提出建设“大寨县”的口号,一时间,全县各地土地平整、水利水电建设、修筑公路、改造低产田等高潮迭出。步云最急需的就是公路和水电了。尽管当时穷,百姓穷,政府也穷,但高度集中的农业经营管理体制,为调集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大干快上”提供了极有利的条件。

新生事物的成长不是一帆风顺的,要想开公路自然也有波折。当年曾留下这么一段文字,题为《步云开公路的斗争》的文字:

这事在这一年六月间已正式提到党委的议事日程上来了。斗争很激烈。公社干部中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求稳,认为步云没有能力开公路,劳力少,冬季备耕任务又紧,搞不好要影响明年的大干。一派认为前者看法没有看到人的积极因素,步云开公路是步云人民的宿愿,也是步云生产一直上不去的主要矛盾,只有解放劳力,解放肩膀,才能真正解放生产力。经过争议,群众促进了领导,开公路的事基本上定下来。但是事情总是有反复。十月,县“三干会”上,右倾保守势力又有所抬头,第一书记产生了摇摆。会上斗争是相当激烈的。 最后党委坚定了看法,把开公路摆在头条重要的位置上来了。特别是参观了长泰后,书记的口号提得更响亮,要第一年冬季公路开到马坊,第二年建中心发电站,第三年公路开到梨岭。县革委会黄副主任在今年一次会议上曾说过:步云开公路,条件很差,如果是全步云劳力停下来全力开公路,也要三年(更不要讲利用三年的冬闲时节干。而且目前公社手中只有二千多元的山林费,而开上梨公路少说也要几十、几百万才行),但是他们的精神很好,我们要大力支持他们,从精神到物质。

 

1974年1121日,步云历史上第一条自建的公路动工了。从正式讨论,到勘测,到施工,也就是半年的时间。没有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也没有什么开工剪彩、奠基典礼,就是一大群人扛着锄头、拿着铁钎,蜂拥着往指定的地方走去。开公路打的是“人民战争”,抽调的是受益大队的精壮劳力。施工前,指挥部已经将施工路段划分好,各大队承包一段。

   开路的生活是异常艰苦的。大部分的民工就栖身在田寮路亭,百肩岭下的桥亭是一个良好的住宿地,男男女女共居一处,无间无隔,大队主要领导便睡在男女之间,以为屏障。在住所边、工地旁,随意用几块石头堆成灶台,煮的、吃的就在工地上。生产队连年歉收,时值年终,队里发放的口粮食之将尽,上面按例拨付的返销粮还没来。开路民工吃的是队里的储备粮。但就是一个劲地觉得饿。饿得手脚无力,饿得腿肚子抽筋。一天,房东大嫂下山,偷偷塞给我几条蒸熟了的小拇指般大的地瓜根。一进口中,顿时满口生香。人间美食恐怕也不及于此。我在日记中曾这样记载:

 

开公路的生活时分十分紧张。早晨6点起床,6点半开饭,7点出工。一直干到晚上5点半(后来渐渐改为五点)收工。劳动时间很长,大概上午9点、10点半各休息一次。中午11点半至12点开饭。半小时后开工。下午2点、4点各休息一次。

一切是那么的紧张。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早晨是疲惫得起不来床。朦朦胧胧地起床,紧紧张张地洗脸、吃饭,寒寒战战地上工。然后精神抖擞地干了一会儿,又接着疲疲沓沓地干了一会儿。吃的是半斤米饭,简直要叫人饿死了。吃的是没有油腥的菜,又还要受没有菜的威胁。这就是日常的生活。

在劳动中,除了打夯和掌钎之外,什么活都干过。不知是劳动时间长疲倦了,还是什么的,每天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感到精神不济、力量不足。

最有意思的是12月8日晚上的加班。沿着山上的路线,一片明亮的松明火,其中夹杂着几盏电灯、汽灯。走近前是一片沸腾的人群,灯光照耀下蒸腾的水汽。这就是挑灯夜战。

 

日记也就记了这么一小段,再往后已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纸上涂鸦了。大约经过了一二十天的大会战后,一条约摸是路的东西在步云的山间出现了。可能是春季备耕,或是粮食不足,或是意见分歧等等,开公路的高潮平息了,只剩下零星的劳力断续地干着。

1976年11月,公路终于通到马坊。尽管路面未做平整,路边没有任何防护设备,但毕竟车辆能够摇摇晃晃地上山了。与大多知青返城不同,我是坐着拖拉机离开的。那时,恰逢在马坊召开的公社“三干会”结束,大型拖拉机拉着一大车的棉被下山,我就搭了个顺风车。吐着黑烟的拖拉机战战兢兢地行进在陡坡和急弯之间。徒步进山,坐车出山,转瞬之间便是七个多的年头。望着满眼熟悉的景物,望着即将成为故迹的百肩岭,一切又恍如隔世。一年后的19781月,公路又延伸到了梨岭村,全长18.2公里。

2007年国庆,我又回了一趟步云。此时的步云,村村已通上了水泥公路。我们在马坊的“中国虎园”过了一夜。第二天,驾车经过梨岭,到了蛟潭,又穿过兴隆,抵达龙岩的下车,最后返回上福。用一天的时间,逛遍了半个步云。自古交通艰难的步云山区,如今也跑起了摩托车、越野车、小轿车和旅游大巴,进山观看华南虎和红豆杉林,体验“森林浴”的人多了起来。但人们感受着大自然无私馈赠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脚底下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选自《厦门知青文集》(天马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

[刘瑞光,1969年插队上杭县步云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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