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仓散人:九月印象


九月印象

梧仓散人


1969年的九月在我们这些厦门老知青里一定有些印象的。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有许多都已淡忘了,可是五十年前那些日子里的那些场景,我却还记得一清二楚,如在昨天。

 

 

1969年的夏天接到学校——八中发来的毕业证书,被告知已“准予毕业”,得“迅速奔赴农村、山区……”。想到就此和学生生涯别过,也有一两回心头发紧。经过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教育,大家都认识到“百无一用是书生”,臭老九已经被打倒还踩上一只脚,书是无处可读,也不能读下去了,中学生的我们对读书已经“决不抱任何幻想”了。不过当时最具体的问题:能找一个“自食其力”的事做吗?那时我家几近绝境,只靠父亲所剩无几的工资维持生计。很羡慕有的邻居的同龄人有的进了工厂,有的闯出去做些黑市,也有的有临时工可以做,但我们(以及其他不少人)该怎么办呢?

到了八月,听说有指示,让学生、干部和城镇居民下乡去插队落户。居委会来了人通知一应对象,赶快去居委会报名。这没让人意外,反而好像有个着落:有前途了。立马到居委会报名了……

九月的那一天(现在考证出来,应该是9月4日),听说我们这片居民报名下乡人员的具体安排张榜公布了,连忙过去看。名单贴在区政府前面的围墙上(开元区的区政府当年在故宫路,好多年后那儿改成区法院)。好像一大片大字报,查找的人已经不少了。

看到自己安置的地点是上杭县某公社某大队,将在那儿扎根的陌生的地方。没去多想,打道回家。这时意外地听见广播中传来哀乐的旋律。

记得小时候在厦门,如果死了人在出殡时要奏哀乐的,那是一首进行曲式的大调曲子,出殡时有一班铜管乐队吹奏,招摇过市,因此大家都“耳熟能详”,淘气的小孩儿们嬉戏时偶尔也会模仿着哼哼或高歌以恶作剧。到了文革时用喇叭播放的哀乐换了一首,这个曲子,乐曲很国粹——哪儿的民谣改编的;乐器倒是全盘西化——铜管乐。这首哀乐是商调式的,一听就令人难受,应了“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的意思嘛。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厦门城里到处都装了高音喇叭,鼓动宣传、喊口号什么的。头两年有武斗,死了人的时候,总要反反复复播上几天哀乐,喊喊口号,到了六八年下半年大联合了,没打仗了,哀乐也就再不用了;不知怎么又响起来了!?

哀乐的音符充盈在行人稀疏的厦禾路上,真让人有点昏昏然。乐曲一遍又一遍,在沉重的铺叙乐段之后奏响高亢的强音,不明白是在表达生者的悲愤,还是在追忆逝者辉煌的履历?但乐曲情绪的跌宕起伏却不能激起心情的木然。只觉得很郁闷、郁闷……

(原来又有人去世了。这是胡志明——越南民主共和国的国家主席,我“党和国家领导”的“亲密战友”,没能完成他的的心愿——打败美帝、统一越南,走了。这回广播的是“正规的”内容,没“派性”的。)

那个场景就这样连同彼时的心境嵌在我的记忆中。

 

 

9月5日走的这批是九月最先走的一批,下乡的人员乘坐从厦门到龙岩的专列火车,到龙岩再分路去上杭和永定。我们是排在8日走的,5日这天走的虽然有几个认识的出发了,但都不是熟悉的朋友,用不着去送行;……凑热闹还是去了火车站。一路走着,竟莫名其妙的想起《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见到几个即将出发朋友。只是面面相觑而已。月台上有不少人,一堆一堆的,聊天啊,闲扯啊;也有忙着折腾行李的,好像情绪都不错,没见到有谁哭哭啼啼,或者生离死别的样子;没有发现“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情况。

站台上的广播通知乘车的人该登车后,月台上的人就少了。突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是再见了?

车轮徐徐转动,凄厉的汽笛拉响了。这时车站上涌现出一个声音,一个大声音,车站上那么多的人不约而同地随着汽笛声发出的,不是声嘶力竭的叫喊,也不是肝肠寸断的哭泣,好像是叹息,又像是长啸;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却是直透人心的呼号,充盈天地间。被惊呆了的我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潸然泪下!

虽然随着列车的远去这声响渐渐平复,但这不可名状的呼号却从此连同那天的场景铭刻在心底。

三天后我们也是乘一样的火车,踏上闽西之路。留意到了,没听到这样的怪声。

 


注:本文转载自梧仓散人,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有侵权行为,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及时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