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青春东留住》作品选登】东留三月李花开--郑启荣


东留三月李花开

    郑启荣

 

——陈孟荣印象

 

今年三月,风日晴和,草长莺飞之时,我和一帮文友去了东留。东留的山野到处开满洁白的李花,远看如白云缠绕,近看似白浪翻滾,在阳春三月尽情绽放美丽,吸引了无数观赏的人群。

李花,虽不如被称为富贵的牡丹一样被人赞美,也不如被形容为傲雪的梅花那般被人歌颂,但那一片如雪如云的素洁,却让观赏者如醉如痴,一棵李树一袭素衣,有人形容它是纯洁的女子纯朴典雅;而在我看来,它那粗糙虬曲的枝干,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满头白发的老者,扎根土地,在酷热的阳光下,在凄风苦雨中,为人类奉献甜蜜的累累硕果。

它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让我敬仰的厦门知青一一陈孟荣兄。

有一种人,见了面便从此不会忘记,或因他优秀的人品、气质、学养;或因其人邪恶、低俗、傲慢;而孟荣兄属于前者。

认识孟荣兄,缘于2011年春夏之交那次厦门知青文化活动组委会来武平慰问演出,他是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同行的有谢春池等,我代表县文联前往紫金酒店与春池兄等对接,几乎是在认识春池兄的同时认识的孟荣兄。实际上,因为我与武平的厦门知青过从甚密的关系,孟荣兄的名字在我耳边响起过三十多年,很早以前就知道东留有一个知青喜爱写作。武平虽然小,但孟荣兄在西,我在南,两地山路相距约一百公里,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更主要的原因是两地的知青因相隔太远而少有联系,我们也因此无缘相识。再后来,知青陆续返回厦门,更无缘得见了。山不转水转,天不转云转,世上的事真是难以预料,没有料到的是三十多年后,我们还是见面了,而且孟荣兄从此成为我与厦门知青联系最多最密切的人。

因了这次见面,我才真正认识孟荣兄,他何止是一个热爱写作的人,他的和善、热情、真诚、谦恭,从此让我不再忘记。之后,孟荣兄多次往返武平,随着我们越来越多的接触,我也更多地了解了孟荣兄。

"悲莫悲兮生别离"1969914日,像成千上万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一样,孟荣告别了仍然关在牛棚的父亲和体弱多病的母亲,距二哥下乡九天后,被迫随着一群同样迷惘的年轻人,忧心忡忡无可奈何地登上了西去的火车。在火车换乘汽车颠波了一天半后,第二天中午到达东留公社,又因暴雨和山洪冲刷,山路崩塌,在公社办公室那简陋的櫈子上,孟荣一夜未眠,第三天跟着前来接他的村民走了二十多公里山路,又饿又累,日暮时分才到达下乡目的地、一个注定与他今生结下不解之缘的小山村中坊村,从此,开始了他长达六年历尽磨难的艰苦岁月。

中坊地处武平最西端,与江西寻乌县交界,像周边许多客家山村一样,贫穷而偏僻,村庄四周重峦叠嶂,海拔1100多米的黄天顶如一道巨大的屏嶂横亘在村子的东边,彻底阻断了陈孟荣眺望故乡的念想。一个从未干过农活、身体孱弱的中学生从此天天和贫下中农一起,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起早摸黑,披星戴月,莳田,除虫,掏粪捣粪,施肥,整泥田,挑公粮,上山拖竹……,繁重的劳动,匮乏的食物,体力不支的陈孟荣几次被人从田地里扛了回来。……除了和其他知青一样付出劳动,陈孟荣心里更多了一把精神的枷锁:出身于国民党少校军医的家庭,尽管父亲用高明的医术,以一个个“医者仁心”的善举,救助过包括解放后曾任厦门市副市长等人在内的许多共产党高官,他,依然是"黑五类"子女,处处低人一等,内心卑贱的陈孟荣只有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劳动,揽下更多的苦活、脏活,更加努力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以博取别人对他的“好印象”。夏收夏种,抢收早稻,左手无名指几乎被镰刀割断;挑公粮在两米多高泥泞的田埂上摔下,摔伤了腰,落下个腰椎间盘突出;河里挑鹅卵石建猪场,由于在水中浸泡太久,双膝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建造烤烟房,整天挑沙提土,造成右肩关节脱臼;因扑救火烧山,右脚被烧得血肉模糊;挖水渠时,右脚足楔骨被镐头砸断,至今留下严重后遗症;最为严重的是在拖粪施肥、喷农药的过程中中毒,得了罕见的“伊红细胞增多症”,两次住进医院,生命垂危,医院发出了病危通知书,幸亏曾经是高级军医的老父亲不离不弃,细心医治,才转危为安……

无数个寂寞的夜晚,陈孟荣靠在生产队那摇摇欲坠的仓库二楼的栏杆上,面对黑黝黝的黄天顶,仰望布满星星的夜空,极度思念远在天边身患疾病的母亲;多少个寂寞的夜晚,他用山村里唯一的乐器——口琴,打发孤独,《故乡》、《老人河》、《三套车》,一曲曲如泣如诉,在幽静的夜晚听起来显得格外忧伤。他想起那天看到的关押在黄天顶上的劳改犯,他们的劳动改造是有期徒刑,而被“流放”的自己却是遥遥无期,茫茫前路,哪里才是尽头?边吹边流眼泪,他曾以为自已将“老死他乡”。……尽管吃尽苦头,受尽磨难,善良的陈孟荣却是以德报怨。他不会忘记,在他因劳动感冒生病时,孤身一人住在破旧的仓库里,浑身无力,整整八天,咳嗽、胸痛,高烧发展成胸膜炎,最无奈时连吃药的开水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曾心灰意冷,无比绝望,想过就此了决,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是淳朴的村民文金母子因好几天不见孟荣,觉得奇怪,来仓库找他,才得知他病得不轻,急忙采来鱼腥草熬汤送服,稍有好转又送来香菇鸭蛋汤,之后又每天送水送饭;他没有忘记,挖水渠时不慎把足楔骨砸断,是善良朴实的生产队长李国昌,把他从崎岖的山上背了五里路,到大队合作医疗站包扎;他没有忘记,在送公粮时,队长暗中照顾他,偷偷地减轻他挑的担子;逢年过节,房东和乡亲们送来节日的食物。……点点滴滴,让孟荣深切感受到山里人的善良、朴实和美好,是这些老实本份、纯朴善良的山里人"救了他一命"

陈孟荣以他与生俱来的善良,对着黄天顶发誓,不能辜负中坊乡亲!他把自己的笔名改成“东留儿”。从此,他的后半生便紧紧地与中坊村连在了一起。

1975年底,受尽磨难的陈孟荣终于等到了补员回厦门的机会,回厦门后,他做过船工,宣传干事,医生,工会主席,无论干那一行,总是競競业业,恪尽职守。但是命运对他太不公了,辛苦操劳,干了28年的企业倒闭,公司改制,已经52岁的孟荣和其他职工一样下岗失业了。妻子因身体不好己提前退休,女儿正在上大学,为了养家糊口,孟荣只得重操旧业做起了医生,为了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不畏自己年事己高白发鬓鬓,以他顽强的毅力和年轻人一起,在浩如烟海的医学知识海洋中跋涉,在他知天命之年以全部合格的成绩,考取了全科医师。无论在单位卫生所还是在托老院,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他对病人极度负责的精神,亲切温和的态度,在病人之间树立起了良好的口碑”,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在单位他是这做的,平时在生活中,街坊邻居有求医者,常常分文不取;他把自己的电话留给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残疾人,方便随时上门就诊;街道组织的义诊每场必到。从为深陷窘境的素不相识的路人慷慨解囊,到列车上抢救突然昏厥的病人,孟荣兄的善举感动了无数的人。

无论顺境逆境,孟荣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中坊的乡亲,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让这位曾经在此经受无数磨难的陈孟荣牵挂。孟荣退休以后,工资不高,却每年资助考上大学的农村贫困学生;东留的乡亲来厦门找工作,他便四处打探托人帮忙。东留乡亲因山林纠纷,有关部门处理不公,孟荣挺身而出,到有关部门述理由,据理为争,为东留乡亲争回公道。厦门到中坊几百里路,他每年都来六七次看望这里的乡亲,前后来过150多次。前些年没有动车,更难的是从武平到中坊交通不便,有时搭个拖拉机都难。他曾经说过,“只要我还走得动,每年一定回武平!”他把中坊真正当成了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199710月回归厦门后第一次返回东留,他带回满满三大箱东西,妻子更把多年的积蓄六千元取出,让他带给中坊的父老乡亲,须知那时的六千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何况他们自己也还处于贫困中。2002年正月初四,从没下过乡的妻子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中坊,才理解多年来孟荣对中坊如此执着的感情。2012年孟荣居然把女儿的婚礼也办到了中坊,把亲家公、亲家母一起请过来,大宴乡亲,不收乡亲一分钱。这是一个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着多么刻骨铭心、多么深厚感情的人啊!房东以及当年曾经帮助过他的生产队长李国昌去世时,陈孟荣从厦门赶来亲自扶柩,送他最后一程。现在,与他年龄相仿、曾经共同劳动生活的乡亲陆续离世,而他们的子女传续了父辈的愿望,依然热情的接待这位来自厦门的“亲戚”,继续书写海与山的传奇。就在今年十月,国庆节期间,恰巧我在武平街上碰见了刚从中坊出来、准备返回厦门的孟荣兄夫妇,于是有了一次短暂叙旧的机会。

下乡艰苦的劳动和生活,除了身上的伤痛,也给孟荣兄留下了许多疾病,至今患有糖尿病、高血脂、腰椎间盘突出等症,去年还大病一场。也许上天怜恤好人,孟荣兄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尽管他自己身患多种疾病,依然无法阻挡孟荣兄一次次往来武平,不仅为了东留的乡亲,也为了和他一样遭受同样命运至今仍留在武平的个别知青,他和谢春池等多次穿梭奔波于厦门、龙岩和武平,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几次来祭拜永远埋葬在武平土地上的知青,为那些苦难的兄弟姐妹一掬同情之泪。

人生有涯,而情无限。孟荣兄仍然用他那年迈的双脚丈量人生的意义,继续书写红土地与蓝海洋的传奇。他一生岁月蹉跎,历经刼难,然而他没有沉沦,没有被命运之神吓倒,以他坚强的毅力和善良的秉性,以德报怨,感恩乡亲,感恩社会;他胸怀博大,宽厚为人,做好事,做善事,正如黄祖希兄所言:“他以平凡可贵的言行举止,创造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价值与生命意义。”我又想起了东留三月的李花,孟荣兄就是那满头皆白的李花,无论凄风苦雨,始终挚爱着这片土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写于2018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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