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青春东留住》作品选登】我吸取很多大地的精神元气--张 华


我吸取很多大地的精神元气

     

 

——随父母下放东留漫忆

 

已经四十多年了,那是怎样的一个年代,先是疯狂的大串联,文攻,武斗……然后是上山下乡,最后,居然让几百万的干部和大学教师下放农村落户,这些若不是亲身经历,只看小说的话,肯定认为是“瞎编”。

   我们家也是下放干部大军里的一员。1969年的冬天,我们全家带着简单的几件家当,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妹妹,离开了省城,先是坐了十几小时的火车到龙岩,再乘汽车到武平县,又乘车到东留公社,接着坐拖拉机到龙溪大队,然后走路3公里,终于到中坊大队。我们落户的地方。

这是福建的西北山区,闽粤赣三省交界之处,当年的革命根据地,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多么偏僻的地方。那时,我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和父母的心情不同,离开福州时我是充满着美好的幻想,脑子里是一幅幅新农村的景象,宣传画看来的:田里跑着拖拉机,一排排新房子,还很具体的想象自己家里有卫生间,厕所的管道直接通到田里给稻子施肥,不像我们在福州的大杂院,连厕所都是公共的,而且常常很脏,这是我印象里最可怕的事情!我还想象着那里的社员,人人脸上都是笑容,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稻穗……又是宣传画看来的。

可是,当我们来到这群山环抱连公路都不通的地方时,那心情是可想而知的。起初,我们被安排住在知青楼,但是楼前有一个池塘,实在太危险了,因为担心安全问题,父母坚决要求换个地方,还好,大队支书就让我们住到大队的“办公楼”,一个老祠堂,二楼大队办公室,一楼有一个厅,边上一间已作供销社代销点,另一间就给我们家住,边上还有一个小柴火间,就成了我们的厨房,后来,爸爸还在厨房后面搭了一个小小的木棚,作为洗澡间。就这样我们开始下放生活。

真的好奇怪,四十多年过去了,然而,那个祠堂前的一景一物,会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还记得祠堂的旁边就有一小块我们的自留地,前面有一块水田,远处有一条小溪,可以洗衣服洗菜的……至今,我仍还记得那时的愉悦心情,当我洗完妹妹的尿布后,还会用装尿布的竹簸箕,在小溪边抓几只小鱼小虾,这是从农村小孩那里学来的,然后,用小草茎把他们窜起来,带回来喂鸡。我家边上还有一个臼米的地方,至今好像还能闻到那新米的香味……

 对于我的父母来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却是儿时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我读大队小学,白天放学后,邻居的同龄女孩带我去山上采野果吃,到田里捉泥鳅,也教我怎么捆柴,带我去竹林砍竹子做牵引豆蔓的支架。晚上,在煤油灯下看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有时爸爸拉小提琴,我唱歌,我们家常常有邻居年轻人来听我们带来的手摇留声机放出的音乐,白毛女啦,才旦卓玛……那里没有电,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娱乐,所以就是那老留声机的几个黑胶片来来回回的放,有时还有点滑音,简直就像电视《草原上的小屋》里的情景,现在我听到朱逢博那优美的《北风吹》,眼前自然就浮现那老祠堂的场景,那一段段的曲子好像都深深的渗透在血液里。

以前家居福州,父母忙于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和我一起做什么,下放之后父母天天男耕女织的,而我不上学时就喂鸡,给菜地浇水,有时还和父亲一起去捞鱼,整个一个“农家乐”。很多下放干部很快也从灰色的心情中走出,开始自娱自乐,他们常常到附近的大队的其他“同类”家里串门,或者教孩子写字拉琴。下放干部都是带薪来的,很快发现农村的鸭子便宜,就常常买鸭子吃,有时还买农民打的山鸡、野猪之类的东西,大快朵颐。那年代,物质贫乏,在福州,一年里,难得吃几次的鸡鸭,在农村,我还真是尝到不少的东西:山蛙、穿山甲(那时还没禁吃)、山鸡、河里的鳖、蛇肉、狗肉等等。有的下放干部还收集了鸭毛做被子呢,可以想象吃了多少的鸭子!

很快我们也和老乡们打成一片,我爸爸原本就是农村出来的,所以那里的生活难不倒他,反而好像如鱼得水。在我眼里,爸爸在下放的那段时间,似乎是最闪光的日子。后来回了福州,工作学习,很难有机会能这样近距离的和父母同乐。父亲和农民一起劳动,挑的担子不比他们轻,我们自留地的青菜也长得很好,冬天的芥菜吃不完,就用竹筒盐腌菜,还送给插队知青好几筒。当地的农民很友好,爸爸有时还和农民一起去抓山蛙(俗称“石乱”),采香菇(野生的),好像还搞了竹筒引水,过滤我们的饮用水,这种装置我去日本旅游时,在一个景点看见,觉得好亲切啊。

当然,作为短时间的度假,那真是一种逍遥自在,但是作为那种要在几乎不是现代人能生活的地方长期落户的心理压力,却是常人很难承受的。现在自己经历了人生,可以想象当时父母亲的压力有多大。那里的医疗教育交通条件实在太差了,医院在几十里外的公社,而且没有班车,小学里只有一个教师和一个民办教师,我都不知道学了什么。生活条件也很糟糕,我们都要自己去砍柴来烧火做饭,好在我爸爸很能干,总是能砍好多的木头,所以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家没有缺过柴火,我们听说有的干部不会砍柴,那么,家里的生活就会遇上不少麻烦。

    那时,更可怕的是到处都有蛇出没,我们刚刚到这地,农民就给我们讲了各种关于蛇的可怕故事。所以,我们出门走山路都会带着竹棍,一边走,一边扫打边上的草丛,真是从实践中学知识,深刻领会“打草惊蛇”的含义!我们家也备有蛇药。我在田间小路、菜地、竹林都碰到过蛇,但一般你不踩到它,不动到它,它不会咬你。但是有一次,一条金环蛇居然窜到我们的家里,我父母正在楼上和大队干部开会,我吓得扔下抱在手里的小妹妹往外跑,大叫有蛇。大人们马上下楼,我爸爸还真点有男子汉的样,一点也不慌,拿出家中的蛇药,放在嘴里咬碎,然后喷在蛇身上,那蛇还真的就晕了,然后他再用棍子把它打死。事后,父母亲把我狠狠的骂了一通,那好像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责任感”的含义。蛇的恐怖给我留下的记忆太深了,以至于到现在我都不敢看动物园里的蛇馆。

因为下放干部的工资,是发到公社,下放干部本人再前往公社领取。公社也经常组织这些人开开会,传达什么文件等等,所以,我们还时不时要步行20公里到公社。一般都要走一整天,我现在还会记得那弯弯的公路,和抄近路的山路。走那些路当然很累,但也有乐趣,路上爸爸妈妈会给我讲故事,教一些成语典故,有时碰上清澈的山泉,我们就喝几口解渴,因为当地人说走路时喝这种泉水是不会生病的,然而,平时是不能喝生水的,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没有因为这么喝水而生病。那潺潺的山泉不仅解渴,还会给我们疲倦的身心注入一种大山的灵气,现在的人,天天喝着过滤处理的自来水,就很难感受到那种欣喜,那种生津回甘的好感觉。有一次,父亲要走近路,不走公路,先是爬山到本大队第八生产队,那是我们平时在大队部能看到的一个山顶上的几户人家,然后再从那走山脊,翻过大山,直接到公社。路是近了些,但是那山路的崎岖和惊险,至今还记忆犹新。在窄窄的半肠小路上走着,一边就是没遮没挡的山谷,我吓得都不敢向前走,还得背着不满周岁的小妹妹,想想都后怕。

 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吧,后来,父母还是把我和小妹妹送到浙江的外婆家,直到他们到公社中学教书,才把我和大妹妹接过来。

这段日子,对我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开阔了眼界,在那里生活,让我也看到了真正的农村,还有那些比我们的生活糟糕很多的农民。比如住在山顶上的几个小孩,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大队小学校,他们常常会带来在路上采的野果,现在想起来还能回味起那种童真的酸甜味。我和当地的孩子们一起分享那青涩的野果,分享着快乐,也感受着他们的那种顽强的本能的生命热情,这让我想到阿尔卑斯山上的小草,它们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石头缝里,但仍然开着小花,展示着自己的灿烂!!邻居女孩虽然家里穷没上学,但是她却很快乐,从来没见她忧伤,总是笑呵呵的,这也感染着我,也使我不会太只注意自己的世界,也关心别人,从而使我一直对农民有一种亲近感,我同情他们的不公平的命运,也敬佩他们的那种顽强的生命热情。和大自然的亲近,好像也让我吸取了很多大地的精神元气,潜藏在心底,净润着我的心灵。如今,我常常听着音乐就能感受那大山的苍翠,溪水的孱鸣。以前经济拮据,父母是不可能带我们去度什么假,所以在农村的日子仿佛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使我比别的城里孩子有更丰富的经历和感受。另一个更有效的收获是我学习读书变得很自觉,根本不需要父母的催促。在那个没有人读书的年代,我自己就会找课外练习题来做,因为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像我一样的幸运。

 离开武平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十年过去了,老公当年和我一样,也随他父母从福州下放山区,于是,我俩时不时聊起各自当年的往事,竟然都很亲切快乐,都觉得很奇怪,好像在农村的生活比在福州更丰富更快乐。现在明白了,这真是要感谢我的父母,因为他们没有把他们的苦恼传给孩子,他们用自己的坚忍和乐观,保护了我,也感染着我,使我只感受到快乐的一面,那些日子非但没有给我留下凄风苦雨的感觉,反而是一种幸福的味道。因为我有家,不论外面有多凶险,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会觉得苦。由此又想到女作家梅娘散文的一句话:“再冷,我还有一个家”。家,是我们人生的避风塘,是我们的眷恋,是我们孩子的避难所,也是我们的责任。有家的感觉,就是幸福的感觉。

往事历历,今天簇拥在现代化的堆砌里,回忆这些,真的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指尖飞舞,键盘卡卡卡,一个个黑色汉字从手指下流出,然后变成一串串的音符,缀成了一段一段的旋律,喃喃低吟,从心底缓缓的流过,又如老电影的画面,一幅幅,似隐似现。我起身打开音响,放上那张听了无数遍的《白毛女》,“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嘿,外面真的下雪了!雪花飞舞,飘飘扬扬,已经白茫茫的一片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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