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瑟:那只栖息于盐湖水滨的火烈鸟 ——郭志超与厦门知青文学沙龙


那只栖息于盐湖水滨的火烈鸟

——郭志超与厦门知青文学沙龙

                         


在厦门文坛,知青文学沙龙处于一个边缘地带。这个地带不仅偏还有点low,既没有重檐叠墀盘龙柱,也没有缠楼绕院垂花门。它更像历史长河中某个堰塞湖边上的一小块湿地,温暖,潮湿,毫无章法又无拘无束地开着一朵朵牵牛、洋姜、雏菊和野百合……

我认识郭志超缘于武平大禾的一小块蕃薯地。在厦门知青文学沙龙成立的两年前,即2004年,厦门老三届人生纪实编委会欲出一本名为《我们的亲情》的纪实文集,作为此书的执行副主编,我第一次读到郭志超的千字散文《蕃薯地里埋忠骨》,旋即被他那鹤立鸡群的优美文笔所吸引。这篇散文用诗一样的笔触讲述了他插队的坪坑农民为剿匪牺牲的七位解放军战士修筑坟墓的故事。“离开坪坑,那蕃薯园的藤蔓常萦绕在我的心头……”“奉献的人们伴随着民族的繁荣而幸福,奉献的精神随着人类的延续而永远。就这一点来说,人类社会很像蜂群社会,又超越了蜂群社会。”

引导成员将视线从匍匐在地上的藤蔓转向明净高远的苍穹,将一幅幅花卉图点染成花鸟画是郭志超对沙龙的一大贡献。厦门知青文学沙龙不设门槛,凡喜欢文学的知青及其子女均可加入。然而喜欢并不等于擅长,所以刚开张时,沙龙里的文学氛围并不浓厚。为了提升沙龙成员的文学水准及品味,创始人谢春池便经常邀请专家来沙龙讲课或座谈。这里所谓的专家,大体指的是这样两种人:一是戴着各级作协会员头衔的作家,二是在高校教书的教授、学者。郭志超属于后者,但他的研究领域是历史学而非文学,在曾来沙龙讲课的诸多中文系教授中便显得有点另类。现在想来,把喜欢文学的历史学家拖进厦门知青文学沙龙,始作俑者应该就是我吧!事情还得回溯到十年前——2009年8月,沙龙推出12名成员的13部个人文集,并策划在首发式上,每本书都要请一位专家点评。由于首发作者众多,每位专家只限发言十分钟。专家由沙龙统一邀请并分派,但我却选择了不在邀请名单上的郭志超。对于我的自作主张,谢春池答应了,郭志超也答应了——尽管他对十分钟的限制颇有微词,认为实在太短不足以阐述《边缘的风景》之美妙。那天那十分钟,被郭志超用散文诗的手法演绎得流光溢彩。他说:“春池映七彩,美瑟因质材——知青因地绽放的作品,因春池而有波光灵动;琴瑟之音,天籁之美,缘于凤凰所栖的美质。”他还说:“感谢美瑟为我们陈述边缘之美,带领我们进行心灵的飞翔。”

在编发了郭志超为沙龙所写的诸多《笔记》《序言》《讲稿》《评论》之后,谢春池有一次对我说:“不知你感觉到没有——郭志超的诗文总脱不开飞翔的意境,他所说的所写的东西,无一不长着理想的翅膀。”我说:“没错,志超的确喜欢那些带有翅膀的生灵——小到蜜蜂蝴蝶,大到鸿鹄鲲鹏,并带有孩童般的单纯与天真。”舒婷的《真水无香》出版时,郭志超在《厦门晚报》上发表评论说:“人间的大智大爱培育于心灵的单纯里,即使是一树一叶,鱼虫花鸟。正因为单纯,对于理想以及具体诸如文学艺术的追求之心,便能转如灵杰,不黯俗事而保持气质的高雅,枝叶关情并仁爱泽世……”

郭志超的宽厚仁爱很可能跟他的宗教信仰有关。在沙龙的某次茶叙上,他说:“我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从小人缘就很好……”“我尊重每个人的人格,鄙视那种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记忆的人。”“我忠于我自己,忠于我的过去,忠于我的记忆,我就有了一个充实的灵魂。”厦门知青文学沙龙成员的作品大多以非虚构的回忆录为主,他在沙龙里便经常褒扬候鸟对记忆的忠诚。在《厦门知青文库》的首发式上,他说:“候鸟是不会忘记它的迁徙路线的,愿我们都成为不会失忆之鸟,有情之鸟。”“当然,记忆的天空并不总是阳光灿烂,也会有风霜雨雪令人生畏,但无论如何不要文过饰非。”在纪念黄美妙救山火牺牲40周年的文集里,他坦陈自己要回归雁群是因为“我曾遵循那错望的道途/我踩到荆棘/才知道它不是花朵”。“历史并不终结于我们这一代,”他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与沙龙其他只述不作的顾问不同,郭志超在沙龙里是又述又作。他常用诗的形式来点评成员的作品,为他的文史观作背书,同时予交流者启迪与示范。比如,他用《仿七绝》评价已故王伟伟的作品——

杭邑苍苍五谷店,鼓岛凄凄梨子园。

沧海回家常梦里,只缘伟伟有史篇。

在点评和交流中,郭志超也常常把自已摆了进去,以便与作者共情。比如这首《草得回贺叶倍荣新春》——

我在武平北,木作又泥水。

君在武平南,理发走广东。

中学读四年,数学近满分。

感叹浩劫里,深山寒叶红。

叶弟才初一,竟然入英专。

知识反动时,鸟语鸣鸟笼。

纷纷乱世里,根扎在石缝。

芸芸众生中,不可一般同。

以上一句“鸟语鸣鸟笼”亦谐亦庄,将一双学霸的无奈和郁闷表达得淋漓尽致活灵活现。同样的无奈和郁闷亦表现在《感美瑟忆读鸿山》里——

五月妖风起,吟歌弦断时。

读书破万卷,何必绛楼依。

这首五绝附一小注,曰:一中校舍皆红色墙瓦,校长王毅林说:红楼育红人。

郭志超在厦门一中读书时就是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红”学生。他喜读马克思传记,爱好足球与篮球。“文革”前的高一年,他参加高三年段的英语竞赛得了第六名。数学也不赖,后在1977年恢复高考时,差三分满分。一般说来,数学好的人抽象能力强,几何空间感足,这令他的描绘与叙述极富画面感;加上他性格的颜色偏红,热情似火,开朗乐群,这才有了那场麻雀与火烈鸟的对话——

那是在沙龙成立六周年的2012年,我写了一首小诗《废草垛里的麻雀》作为《厦门知青文学报》出版100期的《感言》:“在最近六年里/有几只麻雀/常落在一只废草堆里/叽叽喳喳/寻找着岁月的余谷……”郭志超读了,连夜给我打电话,他说:“诗歌创作要有很好的语境,要更多地深入人的内心。你这首写得有点意向,甚至象征,总体来说挺不错了!只是色彩太灰,导致画面过于压抑,和沙龙里乐观向上的气氛不配。”我向他请教:“换作您,您会选择什么鸟呢?”他说:“我会选择由灰逐渐转红的火烈鸟,摒弃沉闷,边飞边鸣,与大雁类似的叫声此起彼伏——这才是厦门知青文学沙龙的真实写照!”……

自从三月下旬在福泽园送走郭志超后,我就一直想以火烈鸟为题写写他在沙龙里的屐齿履印,诚以为这对文学沙龙来说很重要,对郭志超本人来说亦很重要,毕竟他在这个文学团体里厮混了那么久,写了那么多学术论文之外的文学作品。然而在这一个多月里我涂涂抹抹,总写不出一个文学的郭志超来。郭志超太强了,才疏学浅的我实在无法准确地呈现其文学才华。那么,还是让我从他留下的文稿里翻翻拣拣,选一首最能表达他气质的诗歌作品来结束本文,这首小诗便是《看<不老白云山>封面有感》——

不因山色黝黑,就升腾不出白云;

不因如岩沉重,理想就不能放飞。

与命运的搏击,或被视为天真;

怀有蓝天清澈,能在凡间出尘。

嘲笑理想,就如睥睨女娲精卫;

夸父远逝,却在华夏矗起丰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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