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青春东留住》作品选登】到家还有一分钱-- 黄小宁


到家还有一分钱 

   黄小宁

 

龙年除夕,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父母为我们张罗的丰盛的年夜饭,海侃间不由忆起三十年前那趟艰难的归途……

1969年10月未满17岁的我,随着上山下乡的浪潮到武平县东留公社黄坊大队找先到的表姐成了一名知青。先到的五名知青都是同学,我们后到的三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大家相处得很融洽。1970年元旦刚过,在紧挨通向县城公路边生产队的晒谷场上,可以看到每天一趟的小班车逐渐成了返厦知青的“专车”。大我一岁的表姐托大队干部从供销社买到了二十斤红糖和十斤红枣。姐说这些紧俏的东西带回厦门父母一定惊喜。

为让知青能留在“广阔天地”过年,县委通知各公社无特殊情况不给知青转证明购买车票。得知消息的当晚,我们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决定步行到县城找关系买车票。谨慎的姐说全走了公社査下来不好交代,她决意留下。翌日一大早吃完姐做的早饭后,我们一行五人用自制的扁担挑上行李起程。蹚过没膝冰冷的小溪,回头望着对岸仍向我们挥手的姐,心里真不是味。

翻过石根岭天气由晴转阴,午后到达武平县城大桥边的城关饭店已乌云密布了。张家俩兄弟和陈大个子一起去找人买车票。下雨了,我和林大姐一边看行李,一边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我们几个游子归途顺利。祈望之中看着三人带着和天一样的神色跨进店门。没买到票,熟人出差了,仅凭生产大队的证明在县城今晚是无立足之地的。离县城最近的是十方公社陈大个子他哥的生产队,今晚只能在那里过夜了。带上几个馒头,走。

我们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越走雨越大,模糊了我们的视线。傍晚,雨更大了,风雨交加在闪电时,才能看到前一人的背影。大个子在前面带路,后面的人一个紧跟一个,只有一个念头快步走。走了一天路,淋了一身雨,酸了两条腿。饿了从农用塑料布包内摸出冷馒头一人一个就着雨水啃,好一个透心凉,说话都没压韵了。不知又走了多久,林大姐的行李除装馒头的包外均分摊到几个壮丁身上了。一路上只有雨声和赶路的脚步声。借着闪电,在三叉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歇歇起了泡的脚,大伙直打哆嗦,等着陈大个子探路回来。馒头全让雨水泡烂了,还好大家都带着红枣,先吃再说。饥寒交迫可不好受,还要十几里路才能到达目的地。张大哥说,就当赶圩去东留一个来回就到了。咬咬牙继续走。黑暗之中谁唱起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大伙随着唱起来,互相鼓劲……半夜,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不巧陈大哥不在,但热情的同队知青让我们进屋,赶紧烧水煮红糖稀饭。在点起篝火让我们取暖烤衣服。并拿出自己的衣服让我们替换。大伙看着换上男装的林大姐开心的大笑。事后我们常叨念着这位热心肠的知青,如果没有他,那夜我们不知如何过。在闲聊中他告诉我们上杭县车站卡得不紧。他们大队的几个知青就是从那里买票返厦的。好的消息给我们带来希望。第二天中午我们赶到上杭县车站。五个人分成二组,一组在车站买车票,一组找旅社。车站里挤了不少武平来的知青,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买车票。

等到上班时售票员告知排好队,一人限买一票。买着的春风满面,轮到我们时三天的票一张不剩。倒霉的事全让我们赶上了。大伙一商量还是等等碰巧有退票的。徘徊了半天还是扫兴回旅社。好心的服务员得知后主动帮我们联系一个“线人”。见面经一番交涉买到四张票,但每人外加两斤红糖为代价分两批走(每天一趟班车)。张家兄弟和我、林大姐分批走,陈大个子第二天买不到票后,即回黄坊大队了。为节省开支我换了最低档的客房住下。房间潮湿墙壁上的粉刷层脱落,破损的窗户用纸皮钉上,两头进风寒气袭人;几张木板床上破损的草蓆,四边脏得发亮散发着霉臭味的被子和油油的塑料布外套枕头;脱了漆皮的床头桌和竹壳热水瓶是房里最好的摆设。这,就是我当晚的栖息之地。和衣裹着脏被,垫上从其他床上搬来脏被子,只身一人胡思乱想,哆哆嗦嗦睡不着。想喝点开水提起热水瓶沉沉的,心想旅社还不错没忘了打开水,拔出瓶塞一股尿臭味扑鼻而来,也不知是哪个缺德人干的好事。哎,出门在外……

熬过不眠之夜后,昏昏沉沉的上了班车。一路颠簸到了龙岩,随着人流来到火车站,林大姐看行李我去买票。挤过人群,找到窗口,还好人不多。站好队后很快后面就排了好多人,看了票价掏出钱一数自己还差9角6分。喊,林大姐听不到,若挤出去再返回来会过号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排在我后面的知青也是武平县来的,他从自己有限的钱包里借给了我一元。真是“农哥”相怜!(回厦后我就上门答谢)。

兜着四分钱乘上火车,半夜到达漳平火车站转车。室外很冷,候车室里旅客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等到了晚点的列车走后才抢到坐位,屁股一挨上椅子就想睡。饿着肚子睡不着,只能轮流去吃饭。强打精神吃几颗红枣充饥等到林大姐来换我。挤出室外寒风一吹直打哆嗦,好像清醒了点。车站饭店里几个食客大口大口的吞着面条。哎!面条吃不上,两分钱一两粮票的馒头无货,三两粮票8分钱的饭菜我买不起。已借过一回钱了不能再有第二次。硬着头皮问“一碗饭几分钱?”可能还没听过这样的问价,女服务员白了我一眼“三分钱”。急忙递上仅有的2枚硬币,获得她对着窗口喊一声“给他一碗饭”。从柜台上拾起扔过来的一分钱,我赶紧过去接过还冒点热气的糙米饭(当时可以用米代粮票),找个座位大口的吃了起来。口干舌燥,吃了两口,想向服务员要点汤,窗口全关了。折回来时,饭凉了。含一口饭咽不下,慢慢嚼温了再吞下。不吃胃会痛啊!嚼着这冷淡的糙米饭,比在学校每年一度的忆苦饭还难下咽……

火车进站回到厦门,旅客们换乘公交车走了,无缘的我吃几颗红枣,咬咬牙挑上担子,从火车站瘸步回到日思夜盼的家。一头扎到妈妈的怀里,“妈,我回来了!”奶奶抚摸着我的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刮破了一大口子的棉衣和那枚用手磨得铮亮的一分硬币,老泪滴在我的脸庞……


注:本文转载自《青春东留住》,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有侵权行为,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及时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