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伟星:我的士兵生涯(下)


我的士兵生涯

汤伟星

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都不会感到后悔。

                                             ——题自《当兵的历史》歌词


(续上)

老乡

1972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年轻的时侯只身一人,远离故土在外当兵,老乡情谊尤显珍重。

说着乡音,聊着家乡,常使老乡们走得更近些。

战友们平时在生活上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小困难小烦恼,往往会找个老乡拉扯一番。老乡之间相互帮助和鼓励,也是以正能量居多。

一个周日,部队放假,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只见过一面的福建老乡打来的,那是兄弟团的一位老教导员,姓林,大家背后都叫他“林教头”。

“林教头”来自福建龙海,也说闽南话。不知他从哪儿知道我家是厦门的,仿佛是觅到了“知音”。

我们全师一万余人,会说闽南话的仅有三人。说着相同的家乡方言,聊着相近的闽南俗谚,恍然回到了故乡。

“林教头”鼓励我努力工作,争取进步。父辈般的教诲,使我感到阵阵暖意。

多年后,这位让我一生敬重的培养过两位将军的“林教头”转业回到家乡,当了县法院的副院长。

去年春,“林教头”过88岁生日,我及来自全国各地的老战友,老部下130余人,齐聚龙海为老爷子祝寿,场面隆重热烈轰动了半个县城。

入党

鉴于我的表现,这一年9月,我被光荣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一天,恰好离“9.13”事件一周年。

在同期入伍的战友中,我入党算是较早的,这得益于入伍前一年下乡生活的锻炼。

我从同队知青郑家骙的书信往来中得知,知青们的日子因取消了每月8元的生活补贴而愈加艰难。

部队生活固然也累点苦点,但毕竟是衣食无忧。这点苦累比起知青们在农村的生活窘境算得了什么?人到了连吃饭都堪忧的地步,还有什么心情去考虑探索理想追求叩问生命真谛了呢?

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这个古圣今人皆知的亘古不变的朴素道理,我们却明白得太晚。

那时候常想起,我的那帮仍在农村饿着肚子“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的知青兄弟姐妹们 ,他们此时乐焉?苦焉?

空中拉练

国庆节刚过,我团奉命开往四川梁平机场,进行复杂气象飞行训练。

按照空军行话,叫做:“空中拉练”。

出发前,部队进行训前动员。师、团首长号召大家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科学的工作态度,认真完成好这次带有“实战意义”的训练任务。

紧接着,空勤人员编队驾机空中转场,当日便抵梁平。

地勤人员则先乘火车到武汉,再转乘江轮,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沿途的“三峡”奇景真是美不胜收,使人目不暇接。

两日后,江轮抵达四川万州港。

万州的梁平,地处四川盆地,自古就有“蜀犬吠日”之称,终日云雾缭绕,难见天日。

复杂气象训练,飞机完全在云雾中飞行。飞行员不能参照任何地形地物地标,完全依靠舱内仪表判断飞机方位及高度速度,通过复杂气象条件下各种技战术科目训练,以适应将来战时之需。

梁平机场四周群山环抱,地势险峻。

我团进驻梁平机场前一月,另一支参训部队的一位团长,就是因为在云雾中连续飞行时间长了,迷失方向产生错觉,最终怀疑仪表而酿成撞山事故,机毁人亡。

指挥员和空地勤人员吸取教训,准备充分,最终圆满完成复训任务,受到上级通令嘉奖。

秋天的梁平,盛产“广柑”(一种橙子)。每斤一毛五分钱的上等广柑,又大又甜,吃起来清香爽口,百吃不厌。唐代诗圣曰“元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说的正是此物。战士们的津贴几乎都花在这上面了。

驻梁平期间,正好赶上朝鲜影片花姑娘上映,看完后的座谈会上,战士们更加坚信社会主义必将战胜资本主义。

梁平当时属贫困地区,生活习俗和北方及沿海地区差异较大。俏皮的战士编起了顺口溜:“光脚丫比穿鞋跑得快,脑袋缠着裤腰带,腆着肚子谈恋爱,老太太上树比猴快。”

三个多月的轮训结束,回到东北,已是来年开春。

文体活动

1973年

部队的各级组织历来比较重视开展各项文艺体育活动,这多少弥补了连队业余文化生活的不足。

春节后的第一天,我正在洗漱间里边洗着衣服边哼着小曲,不想被连队的指导员郭海元“发现”了,便要我为连队教歌。

记得第一次教歌,我暗地里拼命练了几十遍,才敢上台。没想到,在师里当年组织的歌咏比赛中,我们连脱颖而出,由我指挥的一首“大刀歌”竟然一炮打响,夺得了第二名。

我最大的业余爱好是打篮球。

下到连队后,我很快在基层球赛中“崭露头角”,不久就被调往团代表队。

每年夏季,都要参加好几场各团之间比赛。

后来,我调往团、师机关工作;再后来,我考入空军政治学院深造,始终没有放弃这项爱好。

这使得我直到退休以后,看电视净挑篮球赛频道。遇上转播美国NBA篮球赛,我基本是场场不拉。

我被家人揶揄为:“老球迷”。

                                 看电影

为了丰富指战员们单调的业余文化生活,部队每周都会放映电影,有时一周会放上两三场。

由于礼堂太小,电影总是在露天大操场上放映。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不遇上雨雪天气,。数千人的部队一律坐着人手一个的小马扎(一种军队当时专用的可伸缩便携带的简易小座椅)上照看不误。

通常放电影前,部队提前天半个小时入场,按序坐好。各连之间,各营之间都要展开k歌大比拼。每个领导都希望自己部队的声势能够压过友邻部队;而友邻部队则不甘下风,又用更大的声势回应。一时间,这边一曲未了,那边一曲又起,有时是好几个连队的不同歌声混杂在一起,汇成歌的海洋。足以构成猛烈撞击视听感官的大型交响乐曲,现场气氛火爆热烈。

这种形式的k歌竞赛,成了一道部队特有的风景线,有力的激发了指战员们的参与热情和集体荣誉感,虽经久而不衰。

那时候能够看到的影片是少之又少。除了八部样板戏,八部老国产片,再就是几部社会主义国家(朝鲜、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等)进口片。

“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这样的老片子,少说也看了不下几十遍。以至于影片中的台词,有的战士都能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大家以模仿影片中反面人物的经典台词为乐事趣事。每当说起:“你说的是她?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共军一退再退,他还能往哪退呢?”“你这个老刁婆子,你转来转去你就是不想离开你这个家!”等等台词,总会有人接茬往下说。

“文革”前十七年中上映过的上百部国产影片,统统被打成“封资修毒草“而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据说当时是根据江青同志的指示,要“让工农兵的光辉形象占领无产阶级整个上层建筑。”

我这辈子看的电影,加起来也没有那几年看得多。

出差

11月下旬,领导派我随一位副指导员到郑州出差,任务是为一名转业干部安排工作。

部队每年都要安排一部分干部转业。通常都是由所在部队组织派人与地方政府联系,落实工作安排。那位姓茹的转业干部,正连职。解放初期从河南农村入伍,转业时拖家带口,要求回到河南省会郑州,此事工作难度挺大。

那个年头办事要靠走后门,拉关系。没有关系,寸步难行。

幸亏茹连长在郑州有位同学,是当地一家法院的副院长。两个多月跑下来,总算给安排在郑州郊区一个供销社里当副主任。组织上与个人均皆大欢喜。

任务完成了,已临近春节。

副指导员顺便回青岛探亲,我则马不停蹄赶回部队。遇上“春运”,一路买的全是站票。到达驻地,已是大年三十傍晚。

我一头撞进饭堂,正值连队在除夕大聚餐,

这是我们一年当中难道的几次允许喝酒的节日,官兵们在一起同乐,十分热闹。‘‘老皮大哥‘’把我拉到一边嗔怪道;大过年的,匆忙赶回来干嘛?“”你不会请几天假,顺便回家看看爹妈?真傻!

那时候是“傻”。一心只想当个好兵没想那么多

那一夜,我想起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一定也在家里围着炉吧,他们是否也在想着我?我那多病的母亲还在边看病边上班吗?我那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党内走资派”老父亲还在挨着“革命造反派”的批斗吗?

屈指算来,我离家三年多了。

送别战友

1974年.

春节刚过,每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又开始了。

三年服役期满了,我和同期入伍的战友们都面临着“走”和“留”的考验。

“走”,则意味着“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按照政策,“农村兵”复员,政府不安排工作,仍回农村“建设家乡”。“城市兵”复员则强多了,地方政府一般都会安排他们到一个能领工资的单位上班。在那个“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复退军人大多选择到厂矿企业去。

“留”,则有两种可能,一是超期服役一年或几年不等,到期仍和之前一样回到原地;二是提干留队,或是保送军校深造后提干,在部队长期工作。

与我同期入伍的战友,百分之九十复员了。

朝夕相处了三年的战友,一旦要分别,都依依不舍。有的战友自那时一别至今再未谋面。

在欢送老兵的晚宴上,几位战友喝高了,他们尽情地唠着,扯着,发泄着。有的是为了能够早日回家与亲人们团聚而高兴着;有的则是为回农村找工作找媳妇发愁着;还有的是为个人的进步目标未能实现苦恼着;更多的是为即将离开亲密的战友和军营难过着。他们用心中各自不同的理由而采用着相同一种的宣泄方式:喝酒。

他们相互拥着,哭着,乐着,闹着……毕竟,今夜是他们在军营的最后一夜!

军队,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唯一一块没有开展“四大”(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净土”。经过了三年“革命大熔炉”的青春洗礼,这些年轻的生命打下了他们走向未来乃至影响一生的烙印和基础。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后来都成了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其中不少人还当了各级领导,受到了社会的普遍赞扬。

坚韧、吃苦、实干、守纪是他们共有的特质。

经常怀念起那段时期的部队生活,那是我生命深处的一种眷恋。

那时候的部队,风清气正。师团一级的领导,多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从他们身上能够使人浓烈地感受到史册中载记的老红军老八路所传承的凛然正气与浩荡军魂。

那时候战友之间,官兵之间真是一种纯粹的同志关系,嗅不到一点儿的铜臭味,哪里像后来,在郭伯雄、徐才厚之流的祸害下,好的传统丢失了,风气变坏了,一度发展到买官卖官,物欲横流。直到“十八大”召开之后,党中央、习主席狠抓部队建设,坚决惩治腐败,严明党纪军规,大力整肃部队,风气才得以好转。

四十多年后,老战友重逢,一位老兵对我说:“当了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终生。”这大概是对我们经历过当兵生涯的人的最好的注释了!

一个月后,经过连、营、团三级组织的考核评审,我被批准“提干”,命令下的是“军械师”正排职。

我将继续我十九年的军人生涯。

当然,这是后话了。

20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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