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外婆到山村--杨建平


外婆到山村

 

杨建平

 

1970年,是我到闽西插队的第二年,这年八月正值紧张的双抢季节。一天中午,已近一点钟,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田里回到村里,突然我看到烈日下,外婆和小妹站在我的宿舍门口。顿时我又惊又喜,喊着“阿嬷”,喊着“小妹”,向她俩直奔过去。我惊的是她们怎么会突然到来?要知道外婆已近七十高龄,而小妹才12岁。这一老一小的,怎么突然就来了。我喜的是竟然能在我插队的湖光村见到非常想念的外婆。那时,别提有多高兴。

事情得从头讲起。1969918日我和几位老三届同学,来到上杭县插队。四个月之后,也就是1970年的元月,我的父母也被下放,从厦门到上杭县另一个公社(我大弟弟插队的所在地)安家。当时尚在读书的两个弟弟和小妹,也随我父母来到那里的中小学读书。

远在家乡的外婆非常牵挂落户上杭的我们这一家。思亲情切的外婆,不顾年迈,在这年的八月,只身一人,到上杭来看望我们一家。对于她而言,旅途是极其劳顿的,从仙游坐车到龙岩,然后又转车到我父母所在的公社。数百公里奔波,何等辛苦。我父母自然到车站接她。到我父母下放的大队没公路,自然也没车辆通行,得步行翻越五六座山,得走三四十华里的崎岖小道。几十年过去了,我至今都还不明白,当年外婆是怎么走完这又远又难的路,怎么走到我父母下放的大队!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外婆来看我这件事。外婆在我父母处没待几天,就执意要到我这里来看我,我知道她无时无刻地想念我。刚好我小妹放暑假,我外婆就带着她来了。

第二天,尽管农忙,活儿紧张,我还是向队里请了假,带着外婆和小妹前往上杭县城游玩。这是快乐的一天,我们逛了上杭惟一的大街,还到汀江边欣赏两岸的乡村风光,并在上杭大桥上合影留念。照片里的外婆格外精神,这张照片,至今我还珍藏着。

在我心中,外婆是我最亲的人。慈祥,能干,又开明,像外婆这样的女人,在农村里并不多见。外婆的家里穷,因而,她很小就被家里送给西乡一个牧师家里当童养媳,那家人就为外婆取一个很有趣的名字:西乡。大概是牧师家的孩子们(亦即外婆的哥哥们)都有很高的文化,不愿与童养媳成亲,于是没文化的外婆就被牧师嫁到数里外的村子,外婆成了别家的媳妇。小时候,我就听妈妈讲外婆,说外婆人长得虽小,但胆子特大,似乎什么都不怕。解放前,我们家乡一带土匪猖獗,庄稼快到收成的时候,每晚家家户户田里都有守夜人,而我外婆家就外婆一个人守夜,她拿着一把自制的土铳枪,住宿在田边的小木屋里,颇有巾帼英雄的气概。

外婆为外公养育一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全家就靠外公开的一间小杂货店维持生活,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所以外婆的大儿子十几岁就跟村里的宗亲,离乡背井远赴台湾谋生,解放后两岸隔绝,失去联系,外婆对大儿子的思念非常深切,一直盼着与大儿子团聚。小时候我经常看外婆拿着我大舅当年在台湾的地址托人寻找大舅,但始终没能联系上。生前没能见上大儿子一面是外婆这一生最大的遗憾。直到1983年,我大舅才从台湾回来探亲,可惜只能在他父母的墓前寄托哀思。

外婆非常要强,或许当童养媳那段经历让她刻骨铭心,或许那段经历让她懂得读书的重要性,她决心让几个女儿上学。她求本村教堂的牧师收留我的大姨和三姨,让她俩星期天为教堂洗地板,打扫卫生,干杂活,换取免费读书。我妈是外婆的二女儿,从小订了娃娃亲,而外婆向我爸他们家提出的条件是供我妈读书。后来,我的大姨、三姨和我妈都上师范学校,因为读师范不用交学费还提供伙食。大姨毕业后参加工作,就供我的小姨读书……当年外婆家里的四个女孩都让本地的多少农村妹子羡慕,被本村与邻村传为佳话。没有文化的外婆,在女儿读书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很有文化的眼光、意识和襟怀。

我对外婆的感情很深,因为,我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当年我妈在仙游医院生下我。爸爸家的长辈一听是生女的,又是虎年生的,就捎话说跟别人换个男的吧!妈一听火了,出院后就直接回外婆家坐月子。后来,我父母先后来厦门工作,我就留在外婆身边,一直到六岁半才被父母接到厦门读书。外婆对小孙子们都非常疼爱,我三姨在老家教书,她的五个孩子也是外婆带大。我的小姨在江西工作,外婆就到那里帮带她的三个孩子,直到上幼儿园。外婆一辈子都在为子孙操心操劳,而且毫无怨言,让我今天想来,很是心疼。

19795月,外婆去世,她离开我们整整二十九个年头。每当想起外婆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我都会热泪盈眶……现在每年的清明节前的星期六,我都会陪妈妈及小姨(我的上辈人只剩她们姐妹俩)回到老家仙游,与住在县城我的表弟表妹们一起返至郊尾镇给外婆外公扫墓。每次扫墓,我都会想起那年外婆到上杭探望我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

那次外婆与小妹,在我的知青点住了两三天,那是很快乐的日子!我和她有说不完的话,连晚上都聊到很晚才睡觉。外婆与小妹要返白砂我父母那里,我自然放心不下,于是,我陪外婆与小妹返程,还捎上一担我生产队分的地瓜,让我的父母与弟妹尝个新鲜……

 

选自《回望闽西》(鹭江出版社2009年)

[杨建平,1969年插队上杭县湖洋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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