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谿山行旅图》的联想--辜建榕


《谿山行旅图》的联想

 

辜建榕

 

人们经常会说“往事如烟”,也有人说“往事并不如烟”。说“如烟”者大约都是些常人,说“不如烟”者大约都是些对历史有些沉重感的人。我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人,在世上虚度了六十四年,平平淡淡,既无惊心动魄更无轰轰烈烈……四十二年前我上山下乡,在山里待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当年的一幕幕情景,却深深地镌刻在心中,时常在梦里出现,至今不能忘怀。

厦门知青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是在19693月开始的,到了八九月全民总动员了。适龄青年的家长大都在单位里学习,被要求动员子女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我母亲是小学教员,在学校里被当作苏联凯洛夫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忠实执行者接受批判,家里总是我自己一个人待着。91日那天是我的好友丽的生日,她来我家很突然地告诉我,她决定报名下乡了,定在98日出发。我心中一颤,慌了神,她走了将来我要与谁作伴去下乡?我一向没有主见,平日里丽总像姐姐一样照顾我,思来想去我告诉母亲我要随丽一起走。我觉得离开母亲只有和丽在一起才会踏实。母亲主要担心我的身体(在高三年下学期我因病休学),但是她在单位已经被批得焦头烂额,不愿在子女的“上进”问题上扯后腿,就答应了我的要求。离出发只有一个星期了,丽真有办法,帮我准备行装还包括退户口。最令人感动的是丽的母亲一个非常瘦弱的老人,默默为我赶制了一件呢料的夹层短大衣,她怕我在山区冷啊。我永远记住她老人家的恩德。

98日乘火车出发,下半夜在漳平转车。9月上旬是还有些暑气的季节,可那天半夜漳平车站候车却出奇的冷,也许是心冷的缘故吧!9日清晨到达龙岩改乘汽车,一颗悬着的心忐忑不安地随着崎岖的盘山路离家乡越来越远,不知前方的歇脚点在哪儿?汽车终于停在往上杭县溪口公社大连大队的路旁,丽、丽的堂弟镜和我,还有三个初中小女生随着大队干部往路旁的山路出发大约有六里的崎岖山路。大件行李由大队派人挑走了,我们背着随身的小件行李,一路上古木参天,蒿草丛生,山路弯弯曲曲净是上坡,开始时还有说话声,越走越觉得阴森心慌。“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呀?”突然有小女生的哭声传来,那些初中生大约十六七岁,若是在现今这样大的孩子还依在母亲身旁撒娇呢!我心里堵得慌,两条腿开始感到沉重了,丽紧靠着我,鼓励我:“我们不能哭,我们比她们都大!”大约走了一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山林间唯一的一幢房子,大岭下生产队到了。真是名符其实的大岭下,后来听人说解放前这儿还有人看见老虎呢!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忆往事,那些安排住宿的细节都已经非常模糊了,只记得卫生条件非常糟糕,苍蝇之多是难以想象的,吃饭时一碗干酸菜上就爬满苍蝇。说句不夸张的话,黑压压分不清哪是酸菜哪是苍蝇,只有将筷子伸过去时才知道那飞起来的是苍蝇。那里没有电灯,连油灯都没有,用什么照明呢?城里人永远也猜不到。农民是用竹蔑条照明(可能竹蔑条经过特殊处理。)。蔑条大约一米多长,一头插在墙上,一头点火,一根蔑条能点上一小段时间,由这头烧起慢慢延烧到插在墙上的一个小铁筒子的那头,快要灭时再续上一根。这种照明方式近似于原始社会了……丽非常担心我的身体,来到这交通如此不便的地方,将来若是有个病痛,岂不是还要人工抬着下山?(我读书时有过晕倒的毛病)。先期到溪口公社的厦门一中同学颜佳音、练中毅、黄白珊、王智弘、吴永康等纷纷向公社、大队干部反映我的身体情况,希望他们法外开恩,把我们调到交通方便的地方。经过同学们坚持不懈地努力,我们三人终于被调到公社所在地溪口大队,因为公社医疗所就在我们生产队旁。当这些热心的同学上山来帮我们扛行李接我们去新住地时,我鼻子一酸,不能自己,同学们最真诚的友谊在日后一年多的日子里始终伴随着我,最后又是同学们向上面反映我的情况,促成了我病退回到厦门……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地方,回到记忆中那个没有电灯,没有电灯照明的地方,有一天我看见电视里介绍宋朝画家范宽的一幅巨作《谿山行旅图》,突然想起四十二年前我们一行三人的“深山行旅”。我想,与时俱进,那个地方现在应该也有很大的变化了吧!如果有机会再去一趟溪口的大岭下,我相信那山,那水,那树,那屋,那光,那人……已经变得异常的美丽!

 

选自《趟过溪口溪》(2018年)

[辜建榕,1969年插队上杭五星公社(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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